第二章 七十个夏天 (第5/5页)
他不理我,想转身离开,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你听到没有,我要你和她分手!”
“谢谢你。”我说。
“你放手!你是不是疯了!你何必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只会破坏你在我心中最后的印象。”
“好,我试试看。”
“我在你心中还有好印象吗?”我凄然说。
“他的名字叫区晓觉,在英国布里斯托大学刚毕业,已经写了应征信,只是一直没有回音。”
“我们分手吧。”他说。
“谁?”他问我。
“我不会跟你分手的。”我倔强地说。
“你说过你姐夫是马曹会计师楼的合伙人,能不能请你姐姐向你姐夫推荐一个人?”
“我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
“什么事?”
我掩着耳朵:“不要再说了,我供你读书,不是要你还钱,你还钱给我有什么用?钱能买回我失去的感情吗?”
“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他说。
“欢儿?”他的声音有点雀跃。
“说得倒潇洒!难道这十年来是我勉强你吗?”
“是我,邱欢儿。”我说。
“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你留在这里也没意思。”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打电话给高海明,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他打开门出去,我死命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走:“不准走!求求你不要走。”
“写过了,没有回音,这种华资公司,要有点人事关系才行的,我又没有。”
这个时候,梦梦在门外出现。
“你有写信去应征吗?”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她。
“那家会计师楼规模太小了。”他说,“我想加入马曹会计师楼,它是全行最大的华资会计师楼。”
“来带你走!”她狠狠地瞪了晓觉一眼说,“这种男人值得你留恋吗?简直就是骗子!”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班?”
“你来得正好,请你劝她回去。”晓觉跟梦梦说。
“他们取录了我。”
梦梦拉开我抓着晓觉衣袖的手,问我:
“那天你不是去面试的吗?结果怎样?”我问他。
“你的东西呢?放在哪里?”
差不多半个月了,晓觉还找不到工作。
晓觉匆匆走下楼梯。
“不要紧。”我说。
“晓觉!”
“你瘦了。”他摸着我的面颊说。
我叫他他也不应我。
“怎么会呢?除了你,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问你,你的东西放在哪里?”梦梦阻止我追晓觉。
“你不信我吗?”
“在晓觉的房间里。”我呆呆地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我说。
梦梦迳自走进晓觉的房间,把属于我的一个尼龙袋和衣物拿出来。
我猜对了。
“走吧!”梦梦跟我说。
“她是我室友的女朋友。”
“我不想走。”我哭着说。
“我在杜拜打电话给你时,为什么有女孩子听电话?”
她看到了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
“当然是进会计师楼实习,香港有几家大会计师楼,我明天就开始写求职信。”
“你这阵子都睡在客厅里?”她生气地问我。
“你打算找什么工作?”我问他。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那一刻,我有苦尽甘来的感觉,差一点就要掉下眼泪了。
“你跟我走!”她拉着我的手。
“我会给你幸福。”
“我要等晓觉回来!”我说。
他双手放在我的胳膊上:
梦梦使劲地拉着我:“听我的话,走吧!”
“我不要你还。”我说。
“伯母,我不要走!”我声泪俱下像晓觉的妈妈求助。
“将来赚到钱,我会还给你。”
“回家吧,欢儿。”她无奈地说。
“你不要这样说--”我制止他。
我已经来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谢谢你这三年来供我读书。”他说。
梦梦不知哪来的力气,一直把我拉向大门。
“你已经三年没有陪我走过这条路了。”我牵着他的手说。
我抓着门框,跟她角力,连脚上的拖鞋都飞脱了。
饭后,晓觉送我回家。
“你放手,我不走!”我哭着说。
她竟然抹煞了我的功劳!我不喜欢他三姊,她向来是个势利的女人。
“你那一块牛肉已经腐烂了,你还要吃吗?”她问我。
“那个人就是我,你的学费真的不便宜呀。”他三姊用筷子一边拨我面前的一碟菜一边说。
“我喜欢吃牛肉。”我倔强地说。
我微笑望着晓觉,只要他有成就,我怎么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终于放手,说:“没有人可以说你低格,除了你自己。”
“你学成归来,一定要报答一个人。”他三姊说。
我抓着门框流泪。
“坐下来吃饭吧,欢儿。”他妈妈跟我说。
梦梦把我的尼龙袋扔在地上,怒冲冲地离开。
我原本想了很多话跟他说,在这么多人面前,却开不了口。
我蹲在地上十回我的拖鞋和衣物。
三年不见,晓觉好像长高了,也许是消瘦了的缘故吧。
我很高兴自己可以留下来。
到了香港,我直奔晓觉在北角的家,他正跟妈妈、三个姐姐、姐夫和两个姨甥一起吃饭,我还以为我们会在希斯路机场拥抱,想不到这么糟。
接着的一星期,我打电话给梦梦,她不肯听我的电话,她仍在生我的气。她又怎会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只要晓觉不再赶我走,我便相信我们之间仍然有希望。
第二天,终于等到机位。
第二个星期,梦梦终于打电话给我,我们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
“我知道。”我强忍着泪水,不想他挂心,“我很快会回来的了。”
“对不起。”我跟她说。
“他们说接着的一个礼拜也没有机位,所以我一定要回来。”他说。
“你对不起你自己,不是对不起我。”
“在希斯路机场,正在等机位。”
“我不可以没有他。”
“你在什么地方?”他问我。
“你要怎样才死心?”她反问我。
我在机场打电话给晓觉,他真的回家了。
我摇头,我是不会死心的。
我摇头,其实我又累又饿,我没想到自己竟然流落在希斯路机场。
“你到底要不要尊严的?”她问我。
“你没事吧?”
“爱情只有两个结果--”我说,“你得到很多尊严,或失去很多尊严。”
我在机场洗手间里终于忍不住哭,一个英国女人安慰我:
“你现在是得到还是失去?”她望着我。
我在机场等待后补机位回香港,已经等了一天,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答不出来。
他的机票是今天走的,我以为他会等我,可能机票不能延期吧。
“现在是失去。”梦梦说。
“他今早离开了。”他的室友说。
“我以前曾经得到过。”我含泪说。
机场终于解封,飞机到了希斯路机场,不见晓觉,我坐火车到布里斯托大学。
“能够弥补你今天所失去的吗?”
我孤伶伶的在杜拜过了两天,我真的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贪便宜买这种机票?现在是早上十时,晓觉已经穿起毕业袍坐在礼堂里了。
“如果尊严可以换爱情,我不介意交换。”我说。
“我会告诉他的。”她说。
“如果连尊严都没有了,还算是爱情吗?”
我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她。
“只要留得住,就有尊严。”
她是谁?可能是他室友的女朋友吧。
她望着我,摇了三次头,我唯有苦涩地笑。
“他不在。”她用英语说。
“铁汉好吗?”我问她。
在杜拜机场等了两天,机场还未解封,根本就赶不及参加晓觉的毕业礼了,我在机场打电话给晓觉,这个时候不能不告诉他,电话打到他宿舍房间,一个女人接电话。
“他驻守尖沙咀区。”
再多等一天,我就赶不及参加晓觉的毕业礼了。
“该是个很重要的警区呀。”
我拿了三天假期到英国,一心以为很顺利,谁知在杜拜转机时,机场被封锁,许多荷枪实弹的军人进入机场。我听广播才知道伊斯兰真主教宣称在机场放了炸弹,所以军方要把机场封锁进行搜查,飞机班次被逼全部取消。
“嗯。”
晓觉决定毕业礼后第二天就回来,我没告诉他我会去英国,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你不担心吗?”
我在旅行社买到一种往英国的机票,径杜拜转机,比直航机票便宜很多。
梦梦摇头:“我对他很有信心。”
我真的很渴望参加晓觉的大学毕业礼,这一天对他很重要。
我发现她手腕上绑了一条红绳。
“那真是可惜。”梦梦说,“不是听说有些机票很便宜的吗?”
“这是什么?”我问她。
想不到这么快就三年了,还有四个月,晓觉便毕业。
“这个?在街上买的,我和铁汉每人也有一条,绑在手腕上,作为记号,来世就凭这条红绳相认,再做情侣,或者夫妻。”
“机票这么贵,不会了,况且毕业礼后第二天他就会回来。”我说。
我望着梦梦手腕上的红绳,悲从中来,我真妒忌她。
“你会不会去参加晓觉的毕业礼?”这一天,梦梦问我。
“你那么爱他?”我问她。
往后的几个月,高海明没有再找我。
“我从小就暗恋他。”她说。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竟然跟第一个客户发生这种事。
我和梦梦在餐厅外分手。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要送三十三罐空气给我,因为他也砌了三十三架战机模型,他说过,三十三架战机在不同的角落,代表爱情。三十三罐空气,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听我说,回家吧。”她说。
“再见。”我说。
我现在已经是进退两难。
“是的,两样物质不能相撞,只是时间问题。”
圣诞和新年,他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摇头:“念科学的人都是很执着的,每一个科学理论日后都有可能给别人推翻,科学家都坚信自己的理论经得起时间考验,不会被推翻。”
他已经不当我存在。
“我是不是很执着?”他问我。
我依然痴痴地等他。
“不打扰你了。”我说。
这一天下班的时候,我心血来潮,到市场买了一瓶油浸咸鱼和一片鸡胸肉,准备弄晓觉最喜欢吃的咸鱼鸡粒饭,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吃饭。
“嗯。”他点头,继续砌他的战机。
我来到晓觉家的门外,掏出钥匙开门,发觉门不能打开,钥匙没有错,是门锁换了。
“是你砌的第三十四架战机?”我记得他上一次说,连我那一架在内,他总共砌了三十三架战机。
“晓觉,开门。”我大力拍门。
“这是F18D。”他说。
没有人应我。
“这是哪一种型号的战机?”我问他。
“晓觉,我知道你在里面的,求求你,开门给我!”我哀求他。
他抬头看到我,表情有点尴尬。
过了十五分钟,他依然无动于衷,我像个疯妇,坐在地上,不停地拍门:
“唏。”我站在门外跟他打招呼。
“晓觉,是我,求求你让我进来。”
这一天,在他公司的会议室开完会出来,经过他的办公室,我终于看到他,一如往常,他低着头砌模型。
“是她供你念书的。”
为了推广他公司代理的一只新牌子洗头水和护发素,我必须到他的公司开会,幸而跟我开会的不是他,而是市场部的负责人,好几次到他公司,经过他的办公室,都看不到他,他好像是有意避开我似的。
我听到他妈妈说。
高海明果然没有再送第三十三罐空气来。
是晓觉把门锁换掉的。
像他这种强生惯养的少爷,大概不会肯再跟我做朋友了。
我坐在门外,直到夜深,晓觉没有出来开门。屋里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却觉得自己很幼稚,终于没有开口。
我的情敌程叠恩曾经在电话里冷冷地跟我说:
“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有时候,你也只能够放弃。”
我望着放在我面前的那一架他砌的F15战机,本来想问他:
虽然我痛恨他,但她一点也没有说错。里面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他竟然可以在我离开以后把门锁换掉。他是我十年的恋人,是我供他读书的,是我栽培他成材,他现在这样对我。
“嗯。”他应了我一声。
我收十散落在地上的东西,还有那一瓶咸鱼和那一片鸡胸肉,昂然站起来,离开那个门口。
“你听到吗?”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听。
温驯的野鼬鼠在遇到袭击时,就会射出臭液还击,我是时候还击了。
他沉默。
我以后也不要再回来。
“是我,你不要再送空气来了,我不会再接受,你很好,可是我们不可能,我心里根本容不下另一个人,我们不是可以相撞的两种物质。”我一口气把话说完。
我以后也不要再这么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