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5/5页)
慧中笑,「我读医科,答卷子毋需咬文嚼字。」
慧中看地址:「第八座一O八号甲座。」
「你总有读小说吧。」
不为张大嘴呆半晌,环境同从前是不能比了。
「文字用来传通讯息,总得叫读者看明白为目的。」
车子驶到近郊住宅区,抬头一看,全是高耸入云的大厦,白鸽笼似密密麻麻数千格,并排十多座,像碑林,又似屏障。
「那是赞成越浅白越好?」
「就是看中你有车。j
「嗯,所以我们有李白」慧中说,「不过我也读过:一个写作人若要改进文字,总得在动词群下手,把平常普通的动词改成精要尖锐,像‘他看着我’与‘他凝视我’大大不同,又或‘他狠盯我’、‘他怒视我’」
「我载你去。」
不为说:「我觉得,用字无论如何要清易,简单明了的文字,营造出故事各种气氛,像恐怖、凄怨、喜乐才是高手。」
不为点点头,「慧中,我想去探访外甥。」
「阿,不为,那种境界不是人人可以到达。」
不为正在憔悴,慧中已经到了,诧异地说:「你在这里。」
「我不喜明写,慧中,哀伤时不用大叫大哭,动怒毋需破口大骂,恋爱不必欲仙欲死,成功最忌告知全世界,一但是出版社把这些细节都改过了,整部小说露骨大胆新奇,不是没有可读性,但稍嫌粗俗。」
耳边像是听得母亲呼声:「为为,为为,记得回来吃饭。]
「嗯,太含蓄了,也许读者觉得如隔靴搔痒。」
必须要走了。
不为没好气,「痒要像药膏,总不能抓得应开肉烂,血肉模糊。」
连带租屋出售的是她的回忆。
慧中哈哈笑。
车房里还搁看她少女时用过的脚踏车,粉红色,前轮上有一只藤篮,用来放一束满天星及两枝法国长条面包,来回吸引小男生注意。
不为这才改变话题:「慧中,刚自手术室出来?」
〔没问题。」
「是,一位老太太摔倒,盘骨粉碎需镶上钢架。]
慧中电话来催:「三十分钟后我来接你。」
「老年真多折磨。」
原来过去三个月,家人一直住在借来的地方,大屋早已经出售。
「你已搬回原居?」
不为下楼,发觉所有家具都已贴上银行标签。
「是,不过我曾在令尊的公寓住过一晚,谢谢你们。」
年轻人只得点点头离去。
「稍后我来与你会合。」
不为笑了,「明天再说吧。」
「很想念你。」
年轻人不死心,「明天呢?」
「我也是。」慧中说话一向简洁。
不为非常向往地抬起头来详尽考虑一会儿,「不,我有约。」
不为没有在电话中提及细节。
年轻人尽最后努力:「有一间菜餐厅的加蛋免治牛肉饭最好吃。」
成年人总会保留一点秘密。
「我有约。」
她会告诉不劳「喂,那对西瓜玉镯在我处」吗,当然不,她会说「不劳我们每人分一只」吗?也不会,一对玉镯分开,失去价值。
他却说:「不如一起吃晚饭。」
这算得是藏私吗,也许,但是母亲交到她手中的遗产,她决定接收。
「再见。」
包括这座公寓在内。
「我这就走了。」
伍不为生活中一页已经掀过,大量人与事、情与景已经压在这一页之下,大抵要到中老年时才会翻出回忆。
「你还未下班?」
那时,旧情会像夹在书本里的一朵花或是一块叶,形状依稀在或许保留了三分颜色,但事过境迁,内心虽然牵动,感觉必定生疏。
「不客气。」
此刻,不为忙着在原稿上写下她不满改动之处,全神贯注,全情投入。
不为嘴巴塞得满满,「谢谢你。」
口渴时喝点果汁,或是咖啡红茶,忽然发觉天色己亮,她走进浴室,徒手爬上墙壁,累得满身大汗,淋浴,更衣,出门往出版社。
今日家道中落,大屋出售,矜贵的她看见寻常百姓吃的下午茶点竟那样高兴。
走到街上,看到鹅毛般雪花缓缓自天空飘下。
住在这样漂亮的大屋里,想必是位千金小姐,一定自幼坐着司机驾驶的大车上学放学,不食人间烟火。
这是今冬第一场雪。
那年轻人为之恻然。
不力了然一人,略觉凄清,但是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做。
不为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埋头苦吃。
不久又可以见到慧中,阿,不算太环了。
是那姓曾的年轻人,捧进香喷喷咖啡及新鲜热辣菠萝面包。
不为匆匆往地下铁路站走去。
下午,饥肠辘辘,有人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