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含笑饮毒酒 (第3/5页)
“已经是耶诞节了?”我惊觉。
他说,爱情是含笑饮毒酒,那时我以为饮毒酒的是我,原来是他。他付出那么多,我从来没想过回报,灌他饮毒酒的人是我。
“十六天之后,刚好是平安夜,如果能够准时完成,我请你吃平安夜大餐。如果未能完成,就要你请我。”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他走了,我才发现我爱他?太迟了。
“为什么?”
“姐姐,你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过耶诞节?”乐儿问我。
“这一架战机,要在十六天之后交货。”
“我一定要留在香港过圣诞。”我说。
“才不!”我把模型抢过来。
十二月二十四号晚上,我回到香港,临睡前,我拿出高海明去年送给我的圣诞袜,我把圣诞袜挂在床尾,长长的铺在地上。它会为我带来希望,我希望明天醒来,高海明会回到我身边。他说过的,他想我怀着一个希望睡觉。
“是不是想放弃?”
十二月二十四日,我一定要留在香港,我要把圣诞袜挂出来。
“我的天!”我说。
一觉醒来,圣诞老人没有来,他也没有把高海明送回来给我。
“这个也要收起来。”他把我的战机收下,拿出另一份模型,“这是第三份功课。”
我把圣诞袜卷起来,抱在怀里,世上真的没有圣诞老人。
“你说得对。我们最花心思爱的那个人,回报可能最少。”
我又去了一次模型店。
“花心思不代表好。”他说。
“他没有来过。”老板说。
“我已经很花心思了。”我反驳。
这早已在我意料之中。
“仍然很糟。”高海明说。
“真怀念他砌的模型。”老板说。
我花了三个星期砌好第二只战机模型。
我何尝不是。
“这么差劲的作品留在我处好了。”他说。
“我这里有一盒战机模型,没人砌呢,没人砌得好过他。”老板苦恼地说。
他苦笑一下,把我已砌好的模型收起来。
“客人指定要他砌的吗?”
“我已经不懂得爱人,也没有力气去爱人了。”
“嗯。这个客人每年都送一架战机给男朋友做生日礼物,已送了两架,都是高海明砌的,今年,她想送第三架,时间已经很紧逼了,还找不到高海明,她很彷徨。”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你只想和我做朋友?”
老板拿出那盒寄存在店内的模型战机,那是一架F-4S幽灵式战斗机。
“我们是朋友吗?”我问他。
“让我试试好吗?”我说。
“这样的你最可爱。”他深情款款地说。
“你?”老板有点疑惑。
我叹了一口气。
“这一架机我砌过。如果我砌得不好的话,我赔偿一架新的给你。”
“自信和快乐。”
“那好吧。”
“跟以前一样?”
我把模型战机抱回家里,花了三个礼拜的时间,很用心地去砌,唯有在砌战机的时候,我觉得高海明在我身边。如果我砌得不好的话,他会指出来的。
“我想看到你跟以前一样。”
在砌战机的过程里,我总能够稍稍忘记了寂寞。有一个女孩子承诺每年送一架战机给男朋友,我不想让他俩失望,既然头两架都是高海明砌的,第三架由我来替他砌,好像也是我和他的一种合作。他说他砌的战机是代表爱情,而我砌的战机代表我的内疚,他可会知道?
“我欠你很多。”我说。
“砌得很不错。”老板一边看我砌好的战机一边说。
“不是说过不要跟我说多谢吗?”
“当然啦,我的师傅是高海明嘛。”我说。
他对我真的是无话可说。
“他砌的模型值一百分,你砌的值七十五分,但客人可以接受的了,我立即打电话叫她来拿。”
“谢谢你。”
我看着那架F-4S幽灵式战机,有点依依不舍。
“这是你第二份功课。”他说。
第二年年初,我升职了,薪水增加了百分之三十。
“所以你要继续努力,工多艺熟。”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盒战机模型给我。
“你的工作表现很好。”方元说。
“这是我第一件作品。”我生气。
那是因为我只能够寄情工作。
“夹口位砌得不好,配件嵌得不够四平八稳,所以飞机的轮便东歪西倒,贴印水纸时力度也不够准确,你看,印水纸烂了。”他把我砌的模型批评得体无完肤。
“高海明是个怪人。”方元说。
“是不是不及格?”
我看着台上那一架他砌的F15战机,说:“他很残忍。”
“很糟呀!”他老实不客气地说。
农历新年,梦梦在温哥华登台,她到步后两天打电话来给我。
我花了四个星期才把模型砌好,第一件作品,瑕疵很多,我只得硬着头皮交出作品。
“我看到一个很像高海明的人。”她说。
原来砌模型真的可以消磨时间,我只剩下很少时间伤心。
“你在哪里看见他?”我追问她。
“里面有说明书的。”他说。
“在市中心Hornby Street的一间超级市场里,我今天早上在超级市场购物,看到一个中国籍男子,样子跟他很相像,我追上去,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看着那盒模型,根本不知道从何着手。
“你肯定是他吗?”
“如果砌得不好,我才向你收钱。”
“当然不能够百分之一百肯定。”
“谢谢你,多少钱?”
难道高海明一直躲在温哥华?
“螺旋桨是最简单的了,你由这个开始吧。”他说。
在年初十那天,发生了事。
第二天,高海明约我吃午饭,他送了一盒模型给我。
看到电视新闻报导时,我几乎不敢相信。
“好,我教你。”他说。
胡铁汉身中两枪,重伤入院。
“也不一定。”我说,“或者我可以砌出一架战机。”
这一天傍晚,铁汉休班,他约了我和余得人在铜锣湾吃饭。我和余得人在餐厅里呆等了两个小时,也见不到他,还以为他临时有大案要办,所以不能来。
“女孩子在这方面是很糟的。”他一副不相信我可以砌模型的样子。
回到家里,正好看到新闻报告,我看到血淋淋的他被抬上救护车,他的左手垂在担架外,手腕上仍绑着那条红绳。
“我现在有很多时间。”我说,“所以很想砌模型。”
案发时,两名巡警在中区截查一名可疑男子,遇到反抗,那名男子突然拔出一把手枪向警员发射,警匪发生枪战,该名悍匪挟持街上一名女途人做人质,登上一辆的士,他们在左边车门上车,胡铁汉刚在右边车门上车,我估计他当时是准备赴我们的约的。
“你想消磨时间吗?”
胡铁汉正在休班,身上没有枪,在的士上被那一名悍匪挟持。悍匪命令的士司机把车开到海洋公园。这辆的士在海洋公园附近被警方设的路障截停,发生警匪枪战,的士司机和女人质乘机逃走,胡铁汉与悍匪在的士上纠缠,身中两枪,当时还未知道他身上所中的子弹是属于悍匪还是属于警枪的。
“砌模型是不是可以消磨很多时间?”他问我。
我和余得人赶到医院,他伤势太重,经过医生抢救无效,宣佈死亡,我和余得人抱头痛哭。胡铁汉那位当警察的爸爸坐在地上呜咽。
“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快到冬天了。”
我很吃力才能够拿出勇气打电话找正在温哥华登台的梦梦。
我深呼吸一下:“已经是秋天了。”
她还在睡梦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事?”她问我。
“而且是被我这种人拒绝--”
我告诉了她。
“我害怕被人拒绝。”
“不可能的,你骗我。”她笑说。
“那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没有骗你,你立即订机票回来。”我说。
“你这么久没有找我,我还在担心你。”他说。
梦梦赶回来,已经看不见铁汉最后一面。
他点头。
铁汉身上的子弹证实是由警枪发出的。最初跟悍匪枪战的两名巡警看不见铁汉上车,他们一直以为的士上只有司机和一名女人质。在海洋公园路障的警察收到通知,也以为车上只有两名人质。当的士冲过路障停下来,铁汉与悍匪争夺手枪,的士司机和女人质乘机逃出来,当时司机曾告诉警方车上还有一名人质,警员听不到,现场环境很暗,加上铁汉和那名悍匪倒在后座纠缠,开枪的两名警员看不到车上还有另一个人,于是远距离向车厢内开枪。悍匪身中三枪当场死亡,铁汉身中两枪。
“下次吧。”
铁汉竟然被自己的同僚开枪杀掉,他一生的宏愿是做一名好警察,阴差阳错,死在警枪之下。这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人生。
“没关系。”他有点儿失望。
在铁汉的丧礼上,我看到他的遗体,他左手手腕上仍然绑着一条红绳,那是他和梦梦的盟誓,一语成谶,他们只好等待来世再做夫妻。
“不去了。”我没心情。
“梦梦--”我实在想不到任何安慰她的说话。
“还剩下两百元,去吃霜淇淋好吗?”
她扬手阻止我说下去,含泪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说:“他来世会认得我的,我们来世再见。”
离开餐厅,高海明跟我说:
我心酸,泣不成声。
“我很难会再相信。”我说。
“这只军表我带了去温哥华,我应该留给他的。”她呜咽。
“你不相信吗?”
“他不会消失的,没有一种物质会在世上消失,他只会转化成另一种物质,说不定是你皮肤上的灰尘。”我说。
“你相信的吗?”我反问他。
她看看自己的手背说:“那就让他停留在我的手背上吧。”
“直到我不再相信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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