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齐鲁厚土 (第1/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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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树下面,老人开始讲一些故事给他听。一个放牛的小孩,遇到一只狼,后来又设法脱了险,绘声绘色,一直讲到黄昏。每次回家,都有说不尽的欢欣。
最常去的地方,是一所古庙。出了自家大门不远,就到了。古庙不大,院子里栽了不少柏树,浓荫铺地,森冷幽渺。阴阴森森的大殿里列着几座神像,封满了蛛网和尘土,檐头上有燕子垒的窝。这样的一座破庙,只会引起成年人苍茫怀古的情绪,想不到对一个六岁的孩子,也有那么大的诱惑力。神怪老人每天都几乎领他到那里去,他每每都是很高兴地随老人去。
就在这年的夏天,叔父一家搬了家,从一条铺满了石头的古旧的佛山街北头,搬到了南头。
老人还领他看过济南的护城河。济南是个有名的泉城,家家泉水,户户垂柳,早已是尽人皆知。但看到这护城河,他真想不到河里水这么清,水草这么绿。
因为搬了家,老人原先住的那间草棚也归了别人。黑洞似的草棚也难以住下去了,老人只好移到这个古庙里去存身。
这些山峰的顶上,成为季羡林幻想常飞到的地方。
一个夏天,都没有见到老人。在夏末的一个黄昏,他突然想到要去看看老人。
往北看去,华不注山也隐约可见,《水经注》说:华不注山,虎牙桀立,孤峰特起,青崖发翠,同点黛焉。
古老的庙堂仍然同先前一样地衰颓,柏树仍然遮蔽着天空。一进庙门,四周是一片寂静,城市的喧嚣突然隐遁起来。季羡林终于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大殿的一个角隅里晃动。
这一老一少常去玩的地方,有一个是圩子墙。在这墙上面,季羡林可以看到南面云似的黛黑的山峰,那就是著名的千佛山,又叫历山、舜耕山。《水经注》说:雷泽西南十许里,有一小山,孤立峻上,停停(亭亭)嵘峙,谓之历山。山北有小阜,南属迤泽之东,北有陶墟,缘生言舜耕陶所在,墟阜联属,滨带瓠河也。郑玄云:历山河东,今有舜井。皇甫谧曰:或言今济阴历山是也,与雷泽相比。当然,他们在圩子墙上看不到岩壁上北魏及隋时的石刻佛像。
老人回头看到是他,马上高兴起来,立刻忙着搬来一条凳子,又忙着倒水给他。老人告诉他,自己再也不能做泥瓦匠,同街住的好心人常常给他送饭吃,身体处处都显出了弱象。老人兴奋地告诉季羡林,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托着一个太阳,人说梦见托太阳是个好征兆,于是老人也相信自己的身子会慢慢地好起来,希望能壮壮实实地再活几年。
老人闲下来的时候,便带季羡林出去玩。
但是,老人再也没有康复。他得了病,病完之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身体伛偻得简直要折过去,嘴里随时都在哼哼着,面孔苍黑得像涂过一层灰。哼哼着,吐着痰,再也不能做别的事情,只能在近似行乞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
和神怪老人渐渐地熟了起来。
4.终于有了三只兔子
3.到老庙去玩
叔父把家搬到佛山街南头之后不久,就外出了。当他从望口山回到家中时,随行的仆人挑了一担子东西,上面是用蒲包装着的有名的肥城桃,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下面是一个木笼子,正想探究里面会装些什么东西,仆人却已经把木笼子举到季羡林的眼前了。
老人看这孩子注视泥娃娃的神情,就把泥娃娃拿下来送给了季羡林。他那时并不了解,这样一位奇异的神怪老人,怎么还有这样的童心。慢慢地,他才理解,原来天下还有比自己家更穷的人,而再穷的人,也会有自己的精神追求。这样的一个泥娃娃,给了小季羡林无量的欣慰,他渐渐觉得,这张蝙蝠形的脸,原来就是一张穷人的脸,它不再可怕,反而变得可爱起来了。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原来里面装着三只兔子:一只大的,黑色;两只小的,白色。战栗似地颤动着的嘴,透亮的长长的耳朵,红亮的宝石似的眼睛。在官庄梦寐以求的兔子,现在竟这样容易地得到了。这真让他又惊又喜,想不到在叔父去望口山以前,也不过随意一说,让他带几只兔子回来,现在居然带回来了。他顾不得去吃那美味的肥桃,而是东跑西跑,忙着找白菜,找豆芽,喂这三只可爱的小动物。然后又替它们张罗住处,先后找了几个地方都不合适,最后就决定让它们住在他自己的床下了。
他的屋子其实并不像个屋,只是靠着墙打成的一个低矮的小棚。一进小棚的门,就仿佛走进一个黑洞里去,阴森森的,有霉湿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去。棚子四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棚顶上垂着浓密的蜘蛛网。棚子中央,有一张叫做床的东西,旁边是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当季羡林正要抽身往外走的时候,忽然看到在贴屋墙的一个壁龛里,居然放着一个肥白的大泥娃娃。
六岁多的孩子,一下子得到自己盼望了许久的心爱之物,那个高兴劲,自然是可以想象得出的。在官庄的时候,要伏在邻居家兔子洞口才能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有三只伏在自己的床下,季羡林感到自己简直是处在童话世界之中了。
季羡林这时才发现,在老人那强打出来的微笑下面,隐藏着一颗怎样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这样一来,季羡林便同老人亲近起来,也被邀到这老人的屋里去。
把兔子从笼子里放出来,立刻就有猫挤上来。兔子伏在地上,一点也不敢动,耳朵紧贴在头上,三瓣嘴颤动得更加厉害。兔子虽然没有意识,但显然知道猫是自己的天敌,那种胆怯劲,已经暴露无遗了。
原来老人在年轻时,从济南南边山里的一个小村飘流到了济南,打着光棍在一种极勤苦极艰难的情况下,活下来了。到了变成一个白须老人,生活却更加艰难了。不得已,老人只得借住在叔父家房子后院的一间草棚里,做泥瓦匠的活计,偶尔也帮叔父做点杂事。
季羡林把猫赶走,兔子这才慢慢地试着跑。可一转眼,三只兔子都窜到花盆后边了。再一转眼,又都跑到床下边去了。
终日里,季羡林只听到闹嚷嚷的车马声。平凡的日子就这样在不平凡之中消磨下去。随着时间的流逝,终于把他与神怪老人之间的隔膜磨去了。他开始从别人的嘴里,知道了一点老人的一些事情。
有了这三只兔子,躺在床上,高兴着,辗转着,他怎么也睡不沉了。听着兔子在床下嚼着豆芽,发着轻微的咯吱咯吱声,他仿佛浮在云堆里,不知道自己在做着什么奇异的梦。
但老人却一点也没有孩子似的幻觉。他见了季羡林,仿佛很高兴,打一个招呼,接着就笑起来。这是怎样可怕的一种笑啊!鲇鱼须似的灰白胡子向两旁咧了咧,眼与鼻子之间的距离,被牵掣得更近了,中间耸起了几条皱纹。这时的神怪老人,看起来就更像一只蝙蝠,而且像一个跃跃欲飞的蝙蝠了。季羡林害怕极了,不敢再看他。而他也就拖了一片笑声,消逝在枸杞树下面。留给季羡林的,仍然是蝙蝠形脸的影子,混合了一串串的金星,在眼前晃动着,一直追到梦里去。
到了白天,兔子和小主人熟了起来,开始捉迷藏。季羡林刚一坐到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开始按叔父的要求读书了,兔子偷偷地从床下面溜了出来,没有一点声音。他从书页上面屏息地看着它们:先是大的一探头,又缩回去;再一探头,蹦跳着出来了,一溜黑烟似地快。紧随着是两只小白兔,白得一团雪似的,眼睛红亮得像玛瑙,但比玛瑙还光莹。小白兔就用这红亮的眼睛四面看着,蹦跳到花盆下面,躲在拂着地面的草叶下面,嘴战栗似地颤动几下,停一停,蹦到书架旁边,嘴战栗似地颤动几下,停一停,蹦到小凳下面。
季羡林在1935年年轻时写下的这段文字,真实地记录了他进入济南之后的恐惧。
忽然间,季羡林觉得有个软茸茸的东西靠到脚上了,他忍耐着,不敢动。可不知怎地,他的腿忽然一抽,只见一溜黑烟,两溜白烟,三只兔子便都藏到床下面了。小主人伏下身子去看,床下面暗黑的角隅里,莹透的宝石似的三双眼睛,闪亮着。
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视着那棵枸杞树,注视着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的红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乱的枝条。小贩的叫卖声从墙外飘过来,但我不知道他们叫卖的什么。对我,一切都充满了惊异。故乡里小村的影子,母亲的影子,时时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闭眼,仿佛自己还骑在驴背上,还能听到驴子项下的单调的铃声,看到从驴子头前伸展出去的长长又崎岖的仿佛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在一瞬间这崎岖的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就把自己引到这陌生的地方来。在这陌生的地方,现在(一个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树下面来来往往地做着事。
大半个秋天,朝夕和三只兔子相处在一起,日子就在这种颇具诗意的情况下过去。提心吊胆的事是有的,那就是得防备猫。为了不让猫进屋,小主人总是把门关得严严的。但窗外有一棵海棠树,猫有时就从这棵海棠树上进到屋里。最担心的是晚上,只要窗外风吹落叶,有窸窣的响声,他总疑心是猫从海棠树爬上屋子的窗户。看看周围,不见有猫进屋。刚要朦胧睡去的时候,忽然听到“咪”的一声,看看窗子上破了一个洞的地方,两只灯似的猫眼向里瞅着,闪着攫取的光。为此,他不得不常常把猫赶跑。
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个看到的偏又是这个长着蝙蝠形脸的神怪老人。
早晨起来,放心不下的事,就是伏下身子看床下,兔子丢了没有。日子一天天过去,三只兔子和小主人更熟了,当有一只小白兔第一次很驯顺地让小主人抚摸的时候,小主人简直高兴得流泪。
半夜里,都市的喧嚣终于停止,夜静下来,但不时还有小贩的喊声,从远处的小巷里飘了过来。这真让人难以忍受。当时,季羡林小小的心灵已经感到阵阵空漠的悲哀,他是地之子,他渴望着再回到大地的怀里去。
兔子的胆子也渐渐大起来,黑色的大兔子胆子更大了,常常自己偷跑到天井里去,往往要找一圈才能找到它。
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晚上怎么也睡不安宁。一躺下,就先想到故乡,想到故乡的母亲。迷离凄凉的梦,萦绕在他的身旁,时时会在黑暗里发现离奇的幻影。这时候,一进屋见到的这个老人蝙蝠形的面孔,就浮现在他的面前,把他带到一个神秘的境地里去。在故乡常听一些老人讲的神怪故事,和这位老人连成一片,这个蝙蝠形脸的神怪老人,也就成了故事里的主人公了。
就在秋末一个蓝天的早晨,季羡林起了床,又照例伏下身子,去看床下的兔子丢了没有。奇怪,床下好像空空的,仿佛少了什么东西。仔细一看,两只小白兔依偎在一起,可那只黑色的大兔子呢?它哪里去了呢?小主人立刻慌了,汗流遍了全身。
这个老人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但第一眼就在季羡林心里留下了一个莫大的威胁,形成了一个神怪老人的印象:白色稀疏的胡子,白色更稀疏的头发,夹着一张蝙蝠形的棕黑色的面孔,和父亲说话的时候,灰白色的胡子在一上一下地颤动着。这样一个综合体,给一个乡下孩子造成的,只能是恐怖的幻想。
这只黑色的大兔子,从一开始就被季羡林当做两只小白兔的母亲。母亲丢了,他赶快去为它们俩找母亲,可是各处找遍了,屋里,屋外,床下,花盆边,海棠树下,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踪影。回头再看看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白兔,一种莫名的凄凉袭进了他的心。他哭了,他想到自己也是离开母亲的,为此,他时常想到她,时常感到凄凉和寂寞,他从两只小白兔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但小白兔更可怜,因为他至少还可以在梦里倾诉凄凉和寂寞,可小白兔又会在哪里倾诉呢?
不久,在屋内黑暗的角隅里,发现了一个老人,在起劲地同父亲谈着话。
他和它们俩同命相怜,他想用自己的爱抚去弥补它们失掉母爱的悲哀,但他已无力回天,眼看着它们渐渐消瘦下去。看到它们踽踽地走开,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无名的悲哀。
进了大门,迎头是一棵大的枸杞树。因为刚刚走过了迷宫似的长长的又曲折的街,走进屋里,眼前还只是一片花,没有看到一个人,定了定神,才看到了婶母。
后来,小白兔又丢了一只。剩下最后的一只,先是耳朵上有了一点血痕,不几天也失踪了。这时候,他反而不哭了,只把眼泪流到肚子里,悲哀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又想到留在故乡里的母亲。
2.神怪老人
暗淡的灯照彻了冷寂的秋夜,外面又有什么东西在窸窣地响。冷粟,寂寞,再加上一点轻微空漠的悲哀,压在一个六岁孩子的心头。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一切都空虚。
一直走得自己莫名其妙,爷俩才走到一条古旧的黄土街,然后,转进一个有石头台阶颇带古味的大门里去。
5.叔父和婶母
下了毛驴,又随着父亲走了许多路。从鳞次栉比的楼房的空隙里,季羡林看到了一线蓝蓝的天,这里的天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官庄的天是蓝蓝的像个锅盖覆盖着,而这里却只有一线。这里看不到远方笼罩着一层轻雾的树,也看不到天边上飘动的水似的云烟;这里嗅不到乡间特有的泥土的气息,只感到像是生活在灰之国里。
父亲和母亲都留在故乡官庄。
在平原上生活了六年的孩子,虽然听说过“山”这种东西,但并不知道山是什么样子。他原来以为,山只不过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石头柱子。临到济南,季羡林眼前换了一个世界,他生平第一次见到了只是听说过的“山”,这让他又惊又喜。
季羡林住在叔父家里。他虽然还管他们叫叔父和婶母,但实际上,他们是等同于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的,他们把季羡林当做亲生儿子来抚养。
1917年刚过了春节不久,季羡林离开了只生活了六年的故乡清平县官庄村。他跟着父亲骑在一头毛驴上,骑了两天,来到了以湖山著名的山东省最大的都市——济南。
叔父第一次在济南没有立住脚,在东北买了湖北赈灾奖券中了头奖之后,他第二次回到了济南。这次,虽然经过不知多少艰难险阻,但终于立定了脚跟,在黄河河务局谋得了一个小职员的位置。家境虽说不上富裕,但总算无衣食之虞。
回想起当时进济南的情景,季羡林现在还觉得可笑。
对于叔父,季羡林一向是又佩服又尊敬的,他在20世纪90年代写成的一篇文章里,充满感情地说:
这时候,季羡林六岁,是一个刚开始懂事的孩子。
叔父是一个非常有天才的人。他并没有受过正规教育。在颠沛流离中,完全靠自学,获得了知识和本领。他能作诗,能填词,能写字,能刻图章。中国古书也读了不少。按照他的出身,他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对宋明理学发生兴趣;然而他竟然发生了兴趣,而且还极为浓烈,非同一般。这件事我至今大惑不解。我每看到他正襟危坐,威仪俨然,在读《皇清经解》一类十分枯燥的书时,我都觉得滑稽可笑。
季羡林的亲叔叔已经在济南扎下了根,在黄河河务局谋了个小职员的位子。虽然薪水还不是很丰厚,但生活总还过得去。叔父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而父亲在官庄又贫困不堪,于是兄弟俩一商量,决定把季羡林送到济南。当时母亲是如何想的,年幼的季羡林完全不能确知,而他自己,也并没有想到从此就永远地离开了父母,成了叔父、婶母的子嗣,而济南也就成了他一住就是十三年的又一个故乡。
季羡林是季家惟一传宗接代的人,叔父自然很关心对他的教育。
前边已经说过,季羡林父亲一辈,大排行兄弟十一个,有六个因为穷得受不了,下了关东,后来都客死在关东。留下的五个,还有一个送了人。这剩下的四个人中,只有季羡林的大大爷有过一个儿子季宝庆,但又不幸夭亡。这样,季羡林生下以后,就成了季家惟一的男孩子。在儒家传统根深蒂固的山东,季羡林就成了传宗接代的惟一希望。
为了上学,叔父要重新给取名,因为按照原来的名字季宝山,是根据季宝庆这个同族的名字起的,而季宝庆早逝,就不想再用这个名字了。五里长屯有个季元林,是同辈的。按照季元林的辈份是要取林字辈的,但是叫慕林还是叫羡林,叔父犹豫不决,请教一位教师朋友,被确定为季羡林。那位教师说,因为慕林的发音,接近上海话阿木林——傻瓜蛋(“阿木林”是上海人用来形容某人不谙世道、做事不灵活,为人迟钝,易轻信人的意思。因为“木(mù)”和上海话里的“漠(mù)知漠觉”是谐音,所以人们逐渐叫上了口。也就放过阿金阿土阿火,而独尊“阿木林”了),会一辈子倒霉。
1.骑着毛驴进济南
叔父先是把季羡林送进一个私塾里,私塾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面色严峻,令人望而生畏。每天入学,总是先向孔子牌位行礼,然后再念“赵钱孙李”,在这里念的书不外是《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四书》之类。
三、济南多出一个会玩耍的乡下孩子
在私塾里念了不到一年,叔父又把他送进一所新式的小学校,济南第一师范附属小学。
这样的一个故乡,姣好与贫穷交织在一起。它既给季羡林无穷的乐趣,使他始终对故乡有一种亲情,又让季羡林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到济南,到北京,到海外,也永远想着自己的故乡,一想到家乡的穷困,就忧从中来,所以也就能始终如一地为故乡的发展尽自己的力量。他希望看到红色的故乡,在自己眼前出现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灿烂夺目,熠熠生光,使残留在脑海里的那种灰色、灰色、弥漫天地的灰色,一扫而光,只留下红彤彤的一片,宛如黎明时分东边天空的朝霞。这就是季羡林对居住了六年的故乡永久的一种美好祝愿。
这个小学在南城根旧城墙里面,在一个叫“升官街”的街上。街名看上去很堂皇,可实际上,“官”者,“棺”也,原来整条街都是做棺材的。
我记忆中的临清不是这样子的,完完全全不是这样子的。我生在过去独立成县、今天划归临清的清平县。在那个地方,除了黄色和灰色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我把自己的回忆翻腾了几遍,然而却找不出半点的红色。灰色,灰色,弥漫天地的灰色啊!如果勉强去找的话,大概也只有新娘子腮上涂上的那一点点胭脂,还有深秋时枣树上的黄叶已将落尽、在树顶上最高枝头剩下的几颗红枣,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在冷冽的秋风中,在薄薄的淡黄色中,红艳艳,夺人眼目。
这时,已经是1919年了,季羡林也已经九岁。五四运动波及了山东。小学校长由济南第一师范校长王大牛(士栋)兼任,他是个新派人物,在山东得风气之先。他受新文化运动的影响,在济南率先采用了白话文教科书。不是从《百家姓》、《三字经》念起,而是念人、手、足、刀、尺了。
20世纪80年代,季羡林经过长期反复的考虑,终于冒着溽暑,带着哮喘,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住在临清招待所,看到绿树满院,浓荫匝地;鲜红的花朵,在骄阳中迎风怒放。在这里,他看到了南国的青翠与红艳,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心头洋溢着快乐的激情,便情不自禁地写下了下面这段话:
在小学生眼里,校长是个大人物,轻易见不到面。对老师,表面上都很尊敬。学生见了老师,老远要鞠躬如也,像老鼠避猫似地躲在一旁。老师对学生很严厉,学生经常受到老师的体罚,用手拧耳朵,用戒尺打手心,是老师最常用的方式。学生自然是逆来顺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也偶尔反抗一下。
季羡林自己常说,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来,眼前没有红,没有绿,有的只是一片灰黄。
国文教科书里有一篇寓言,名叫《阿拉伯的骆驼》,是当时国际上流行的讲得寸进尺的故事。巧得很,这篇课文偏偏被叔父看到了,叔父勃然大怒,喊道:“骆驼怎么能说话呀!这简直是胡闹!赶快转学!”
既有姣好,也有贫穷,故乡是一个复合体。
于是,季羡林从济南第一师范附属小学转到新育小学。转学手续非常简单,只进行了一次口试,老师写了一个“骡”字,季羡林认得这个字,而同时进行转学口试的一个亲戚不认得。季羡林得到老师的垂青,直接插入高级小学一年级,而亲戚则被派进初级小学三年级。
从此以后,季羡林爱天下一切狗,甚至延及一切植物、小动物、天地万物。博大无私的胸怀使他加深了对“天人合一”思想的理解。
一字之差,我硬是沾了一年的光。这就叫做人生!最初课本还是文言,后来则也随时代潮流改了白话,不但骆驼能说话,连乌龟蛤蟆都说起话来。叔父都置之不理了。
直到今天,他一闭眼,便想到了这只狗,有时还会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他离开家以后,这只狗是决不会离开这个破烂的家门口的,而它的结局,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果母亲有灵,会从这只狗身上,得到他这个儿子无法给她的慰藉。
就这样,叔父履行着父亲的职责,对幼小的季羡林进行着教育。而婶母和家中的一个佣人王妈,操持着家务。
离别之时,季羡林紧紧地搂住了这只狗。他因为遗弃了它,而受到良心的谴责。
从六岁骑着毛驴进济南,到1930年夏天考入清华大学,有将近十三年,季羡林一直住在叔父婶母家里,是叔父婶母把他抚养成人的。对此,他从来不敢忘怀。
面对此情此景,季羡林连泪都流不出来了。他流的是血,而这血还是流向他自己的心中。他想到,本来应该同这只狗相依为命,互相安慰。但是,他必须离开这个小村庄,而又无法将它带走。
6.童蒙难启
黄昏时分,季羡林从村里走回家,屋子里停放着母亲的棺材,门口卧着这一只失去了主人的狗,泪眼汪汪地望着季羡林这个失去了慈母的孩子,有气无力地摇摆着尾巴,嗅他的脚。他只感到,茫茫宇宙,好像只剩下这只狗和他自己。
季羡林带了一颗充满欢欣与惊异的心,进了新育小学。
女主人已经离开人世,再没有人喂它了。它也好像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它却坚决宁愿忍饥挨饿,也决不离开那个破烂不堪的家门口。
这个学校靠近南圩子墙,校园很空阔,树木很多。花草茂密,景色算是秀丽的。在用木架子支撑起来的一座柴门上面,悬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循规蹈矩”。我当时并不懂这四个字的涵义,只觉得笔划多得好玩而已。我就天天从这个木匾下出出进进,上学,游戏。当时立匾者的用心到了后来我才了解,无非是想让小学生规规矩矩做好孩子而已。但是用了四个古怪的字,小孩子谁也不懂,结果形同虚设,多此一举。
后来,母亲逝世时,季羡林从清华回故乡为母亲送葬。故乡的家中,已经空无一人。母亲养过的一条狗,虽然他后来已经忘了它的颜色,但却清楚地记得,那条狗仍然日日夜夜守卧在他的家门口,守着不走。
在另一个地方,他还回忆说:
小时候,季羡林住在官庄这个小村里,终日与狗为伍。那时,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狗这种东西有什么稀奇的地方。狗,食肉目犬科动物,有强腭、利齿、健腿,嗅觉和听觉敏锐,是高度社会化的动物,有集群合作的本能。狗的健康和正常心理发展,决定于它与群中其他成员间的关系。狗是最早的家养动物,难以换群换主,难以在野外独立生活。狗可分为猎犬、看守犬、警犬、牧羊犬、玩赏犬、表演犬、赛犬、向导犬、拉橇犬和科学实验犬。对狗的这些知识,少年的季羡林并不知道,甚至也没有想去知道。但是,狗却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校址靠近外城的城墙;很宽阔,有很多的树木,有假山和亭子,而且还有一个大水池。春天的时候,校园里开满了木槿花;木槿花谢了,又来了牡丹和芍药。靠近山洞有一棵很高大的树,一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别的地方也似乎没有看到过。一到夏天,这树就结满了金黄色的豆子,垒垒垂垂地很是好看。有几次在黄昏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走到那里去捉蜻蜓,苍茫的暮色浮漫在池子上面,空中飞动蝙蝠的翅膀。只觉得似乎才一霎那的工夫,再看水面,已经有星星的影子在闪耀着暗淡的光了。这一切当然不像以前那一片黄色,它曾把当时的生活点缀得很有色彩。
季羡林在官庄的家里,没养过兔子,但是,他记得,母亲养过一条狗。
学校不算小,但校园里有点乡村味。从家里到学校路还挺远,且既曲折狭隘,又挺偏僻。每天一大早,季羡林就沿着这条小路去上学。这时周围还非常寂静,路上也没有什么行人。
6.母亲养的一条狗
季羡林对新育小学老师的印象,并不算好。不管是沙着声念古文的语文老师,还是讲数学的老师,都是年老的又装着威严的老师,这自然引不起他的兴趣。上课的时候,他和其他顽皮的孩子一样,用小刀在桌子上刻花,在书本上画小人头。课堂上没有兴趣,便用课后来弥补。一下课,季羡林便随了几个小同伴,飞跑到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池子边上,去捉蝴蝶,或者去拣小石头子,打个水漂玩。幼小的整个心灵,也便倾注在蝴蝶的彩色翅膀上和小石头子的螺旋似的花纹里了。小石头子可是家乡的大平原上难以见到的。
真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动物,但季羡林故乡的家里,始终没有这种小动物。直到随叔父去了济南,才圆了一次自己养兔子的梦。
学校里有趣的地方,是一个设在一间幽暗小屋的图书室。每天过午下了课,季羡林就往那里跑,这小屋的力量,甚至于大过外面这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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