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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齐鲁厚土 (第2/5页)

他清楚地记得,故乡官庄的许多人家里,都养着一窝兔子,而唯独他家里没有。越是自家没有的东西,就越感到新奇,也就愿意去看个究竟。季羡林就喜欢到别人家里去看兔子。邻居家在地上掘一个井似的圆洞,不深,在洞底再开几个向旁边通的小洞,兔子就住在里边。他自己家里没有这样的洞,也没有兔子。他每次便只能随大人去别的养兔子的邻居家里去玩。当大人们在扯不断拉不断絮絮地谈得高兴时,季羡林则总是放轻了脚步,走到洞口,偷偷地向洞里面瞧。小兔正在洞底的小洞口徘徊着,黑的、白的。白的最好玩,黑影里眼睛红亮得好看,透亮的长耳朵左右摇摆着,三瓣嘴也仿佛战栗似的颤动着,在嚼着菜根呀,豆芽呀之类的东西。蓦地,兔子看到洞上边有人影,便迅速地跑进小洞里去,像一溜溜白色的、黑色的烟。再伏下身子去看,在洞底的薄暗里,便只能看见一对对的莹透的、宝石似的眼睛。

当时在这小屋里读的,是些封面很美丽、里面插图的色彩也很鲜艳的儿童读物。

季羡林的童趣,在兔子身上得到更为淋漓尽致的发挥。

但在当时,这些东西却给了我一些安慰。它们鼓动了我当时幼稚的幻想,把我带到动物的世界里,植物的世界里,月的国,虹的国里去翱翔。不止一次地,我在幻想里看到金色的翅膀的天使在一团金色的光里飞舞。终于自己也仿佛加入到里面去,一直到忘记了哪是天使,哪是自己,这些天使们就这样一直陪我到梦里去。

过午时分,季羡林常沿着屋后的大坑去踱步,看银色的芦花在阳光里闪着光,看天上的流云,看流云倒在水中的影子。芦花流着银光,水面上反射着青光,夕阳的残辉照在树梢上发着金光。一切都沉默。夏花之绚烂,秋叶之静美,均在这里达到了和谐。

这种幸福,只在这小图书室里才有。

谷穗摊在场院里晒干了,老牛拖着石碌碡,在谷场上转,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头。毛驴也摇着耳朵,在拉着车走。中午小憩时,老牛被拴到柳树下,稍一沉心,仿佛能听到老牛的喘气声。柳树上的蝉,曳长了声在鸣着。风从刚刚割净了庄稼的田地里吹了过来,带着泥土的香味。一切似乎又都充满了流动的美。

课堂生活实在乏味,老师又那么严厉,动辄受罚,小孩子们终于受不了,起来造反了。

故乡的秋,是更有韵味的。季羡林小时候常喜欢走到场院里去。豆子、谷子、高粱已经熟透,都从田地里用牛车拖了回来,堆成一个个小山似的垛。谷子堆,黄黄的;高粱堆,红红的;豆子堆,褐褐的;豆荚在日光下毕剥的炸裂着。周围是飘浮着云烟的田野,屋后的水坑里,是银白的一片秋芦。一切都充满了静态的美。

有一个珠算老师,眼睛长得凸出来,孩子们给他起个外号叫“稍迁”,就是临清叫的那种知了——蝉。他对孩子特别蛮横,打算盘不准错,错一个数,打一板子。而孩子们打算盘,都是初学,错上十个八个数,甚至上百个数,都是很难避免的。孩子们都挨过不少板子。孩子们便决定“架”(意思是赶走)他!他们商定:他来上课时,学生们上去把教桌弄翻,然后一起离开教室,躲到假山背后。他们觉得老师无颜见人,非卷铺盖回家不可。但是,有几个孩子想拍老师的马屁,没有离开教室。这样一来,长了老师的气焰,威风大振,造反的孩子们被用大竹板子狠狠地打了手心,手肿得像发面馒头。另一次是对图画老师,他脾气暴烈,伸手就打人,孩子们团结一致向他示威,他知难而退,辞职不干了。

单说这乡间的路,就有说不尽的乐趣。小时候的季羡林,一边走在乡村的路上,一边欣赏着似水的流云笼罩着远村,欣赏着金海似的麦浪。后来,他走过其他许许多多的路,看红的梅,白的雪,潋滟的流水,十里谡谡的松壑,死人的蜡黄的面色,小孩充满了生命力的踊跃。在这许许多多的路上,他接触到种种面影,熟悉的,不熟悉的,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走着的时候,蓦地成轻烟,成细雾,成淡淡的影子,储在他的记忆里。有的则干脆被埋在回忆的暗陬里,忘了。只有这故乡村间的小路,是他永远永远也不能忘的。这种体会,没有乡情的人,是断断不能有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每天还是去新育小学上学。但在学校里,感兴趣的自然不是听课,而仍然是捉蝴蝶,找石子。

季羡林常说:我是地之子,我渴望着再回到大地的怀里去。故乡的黄昏那么优美,故乡的平原那么辽阔,故乡童趣永远让他回味无穷!

有一次,在早晨上学的路上,他遇到一个挑着担子卖绿豆小米的,这是一个近于老境的中年人,有一张纯朴的老实的北方农民的脸。不知怎么的,季羡林初次看到他,看到他的微笑,既感到有点窘,也有点害臊,赶紧避开了他。但整整的一天,这个人的微笑老在季羡林眼前晃动。

5.听老牛喘气,看洞里的兔子

第二天一早,季羡林刚要出大门去上学,在门口遇到他,担子放在家门口,王妈正在同他争论着小米和绿豆的价钱。这位中年人,一看到季羡林,脸上立刻又浮上微笑,嘴动了动,要说话。这微笑使季羡林更有点窘,也更害怕,赶紧避开他,匆匆地去上学。

真的,季羡林的故乡的黄昏,简直就是一首诗!

就这样,接连几天,天天早晨都要遇到这位中年人。每天放了学回家,就买他的绿豆和小米熬成的稀饭喝。见面多了,季羡林不再避开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是蛮喜欢小孩子的。他开始说一些离奇怪诞的话,什么他见过比象还要大的老鼠;什么一个馒头皮竟有四里地厚,一个人啃了几个月才啃到馅;什么一只鸡下了个比西瓜还大的蛋;什么一个穷小子娶了个仙女;……一看到孩子瞪大了惊愕的眼睛看着他,这中年男子竟孩子似地笑起来。

在门外,它却不管人们关心不关心,寂寞地,冷落地,替他们安排好了一个幻变的又充满了诗意的童话般的世界,朦胧,微明,正像反射在镜子里的影子,它给一切东西涂上银灰的梦的色彩。牛乳色的空气仿佛真牛乳似地凝结起来。但似乎又在软软地粘粘地浓浓地流动着。它带来了阒静,你听:一切静静的,像下着大雪的中夜。但是死寂吗?却并不,再比现在沉默一点,也会变成坟墓般地死寂。仿佛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优美的轻适的阒静软软地粘粘地浓浓地压在人们的心头,灰的天空像一张薄幕;树木,房屋,烟纹,云缕,都像一张张的剪影,静静地贴在这幕上。这里,那里,点缀着晚霞的紫曛和小星的冷光。黄昏真像一首诗,一支歌,一篇童话;像一片月明楼上传来的悠扬的笛声,一声缭绕在长空里亮唳的鹤鸣;像陈了几十年的绍酒;像一切美到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只能去看;看之不足,只能意会;意会之不足,只能赞叹。

春天,放了学,季羡林坐在家中的小屋里,小屋白天也黑黝黝的,仅有的一个窗户,上面糊满了纸,把光都遮住了。窗外有一棵山丁香,正在开着花,到处都充满了花香鸟语的春光。暮色降临了,季羡林不再想这个中年人,他的心被星光吸引住,被蝙蝠的翅膀拖到苍茫的太空里去了。

(黄昏)漫过了大平原,大草原,留下了一层阴影;漫过了大森林,留下了一片阴郁的黑暗;漫过了小溪,把深灰的暮色溶入琮琤的水声里,水面在阒静里透着微明;漫过了山顶,留给它们星的光和月的光;漫过了小村,留下了苍茫的暮烟……给每个墙角扯下了一片,给每个蜘蛛网网住了一把。……

春天过去,是长长的暑假。接着是瑟缩的秋天。秋天里,季羡林愿意看落叶在西风里颤抖,听秋蝉的嘶声从黄了顶的树上飘下来。跟着来了冬天。他愿意看白雪装点的桔树,在下雪的早晨,和小伙伴们堆雪人,晚上则在自家的小院里捉迷藏,也听听大雪天寒鸦冷峭的鸣声。

所以,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季羡林都忘不了对黄昏的赞美:

季节在轮换着,但每天上学的时候,却不管春秋冬夏,仍然能碰到这个中年男子。

在冬天里,家中天井里满铺着白雪。季羡林常蜷伏在屋子里。当他看到,白色的窗户纸渐渐灰了起来,炉子里的火焰渐渐红起来、亮起来的时候,他也就知道:这不是黄昏了。这时,他常从风门的缝里望出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盖着雪的屋顶。半弯惨淡的凉月印在天上,虽然有点凄凉,但仍掩不了黄昏的美丽。

第二年,春天将尽,夏天又要来了。季羡林的心情微微起了点变化,总感到有点轻微的不满足。学校里在桌上刻花、在书本上画人头,已经腻烦了,沙着声念古文的老师,更让他讨厌得不可名状。老实的中年人,不管说什么荒唐话,再也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以前把蝴蝶的彩色翅膀和小石子的花纹,当成快乐的天堂,这时也再不感到有趣,空灵的天堂也幻灭了,他渴望着有一个新的天堂。

到更晚一点的时候,季羡林便常走到苇坑边上,抬头去看那晴空中的一轮明月,只见那月亮清光四溢,与苇坑水中的那个月亮正好相映成趣。他当时还没背过苏东坡“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也没背过秦观的“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也没背过欧阳修的“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千种花”和郑板桥的“夜深更饮秋潭水,带月连星舀一瓢”,自然还不懂什么叫诗兴。但他仍然顾而乐之,心中油然有什么东西在萌动。有时候在坑边流连忘返,玩很久才回家睡觉。梦中,他还见到两个月亮叠在一起,清光更加晶莹澄澈。后来,季羡林到过几十个国家,看到过许许多多的月亮:在风光旖旎的瑞士莱芒湖上,在平沙无垠的非洲大沙漠中,在碧波万顷的大海上,在巍峨雄奇的高山上,他都观赏过月亮。这些月亮虽然都美妙绝伦,但是,看到它们,他立刻想到故乡那个苇坑上面和水中的那个小月亮。对比之下,无论如何他都感到,这些广阔世界的大月亮,万万比不上他那心爱的小月亮。不管他离开自己的故乡多少万里,他的心一想到这轮小月亮,就飞回到了故乡。他在心中默念着:我的小月亮,我永远忘不掉你!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个故乡,人人的故乡都有个月亮,人人都爱自己故乡的月亮。

叔父的管教仍然很严,《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小说,他都认为是“闲书”,绝对禁止看。但叔父越管得严,反而越触发了季羡林的逆反心理,偏要拗着劲去看这些“闲书”,不少旧小说,包括《金瓶梅》、《西厢记》等几十种,他都偷着看了个遍。有时候,是放学后不回家,躲在砖瓦堆里看;有时候,是在被窝里用手电照着看;有时候,在家里也看,但这可得使点心计:他书桌下面有一个盛白面的大缸,上面盖着一个用高粱秆编成的“盖垫”。他坐在桌旁,桌上摆着《四书》,看的却是闲书。《红楼梦》内容大概太深,他看不懂其中的奥妙,林黛玉整天价哭哭啼啼,也为他所不喜,看不下去。其他书看得都是津津有味。冷不防叔父闯进来,他赶忙掀起盖垫,把闲书往里一推,嘴里又念起“子曰”、“诗云”来。

有时候,季羡林也和小伙伴们在村外玩。古柳下面,点上一堆篝火,然后将树一摇,成群的知了都往火堆上飞落。白天常用嚼烂的麦粒做成的粘筋去粘知了,可比晚上用火堆吸引难得多了。为此,小季羡林天天盼望着黄昏早早来临,一到晚上,便玩这种游戏,经常是乐此不疲。

无论如何,季羡林在这时还没有离开浑沌时期,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懂。甚至跟别的孩子打架也懵懵懂懂,打起架来,他闭紧了眼睛,乱挥拳头。这架势,也只有挨打的份了。

他坐在很矮的小凳上,看墙角里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白墙上,也布上了一层淡淡的黑影。幽暗中,夜来香的花香一阵阵地沁入他的心田。天空里不时地有蝙蝠在飞着,嬉戏着。屋檐角上的蜘蛛网,映着灰白的天空。朦胧中,网上的线索和粘在上面的小生物,依稀可见,在不经意的时候,蓦地再一抬头,暗灰的天空里已经嵌上闪着眼的小星了。

7.想当绿林好汉

有时候,他常常待在自家的天井里等候黄昏的来临。

就在这个时候,季羡林看闲书入了迷,开始看《彭公案》之类的武侠小说,想摆脱被动挨打的局面。

到了夏天,黄昏以后,季羡林便来到坑边的场院里,躺在地上,数天上的星星。

武侠小说给他描绘了一个新奇的世界,一个人会凭空上屋,飞檐走壁;一张嘴,会吐出一道白光,敌人的头就在这白光里掉落下来。这样的神奇天地,自然是蝴蝶翅膀和小石子的花纹里找不到的。新的世界挑起了季羡林的求知欲。

官庄虽是个小村,但有很多湖坑水湾,几个大苇坑几乎占了小村面积的一半。在季羡林这个小孩子眼中,这些苇坑虽不能像洞庭湖“八月湖水平”那样有气派,但也颇有一点烟波浩渺之势。

最初读这些武侠小说,有许多不认识的字。但求知欲刺激他继续看下去,通过书中的插图,去明了书中的含意。一看到书中的插图,一个个有着同普通人不一样的眼、眉、胡子,手里都拿着刀啊,枪啊什么的,这些小人便占据了他整个的心。

在故乡里望月,他从来不同山联系。苏轼所说的“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完全是他无法想象的。

为了读这些小说,季羡林开始逃学。有时候,整整一个下午,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去读小说。黄昏时分,装着放学回家的样子回家去,红着脸对付叔父和婶母的询问,而脑子里仍然满装着剑仙剑侠之流飞腾的影子。晚上,也睡不深沉,梦中也能见到武侠的影子。巴不得天快亮,看到窗纸上微微有白光在晃动,王妈起来纺线,季羡林便悄悄地拿一本武侠小说,就着王妈纺线的灯光,瞅着一行行蚂蚁似的小字,瞅着瞅着,小字也就像蚂蚁似地活动起来。

小时候,季羡林从来没有见过山,也不知山为何物。他曾幻想,山,大概是一个圆而粗的柱子吧,顶天立地,好不威风。

受这类武侠小说的影响,季羡林开始有了雄心壮志:想当个绿林英雄,如何一张嘴也吐出一道白光,敌人的头便在白光里掉在地上;如何一抬腿,便能在黑夜的屋顶上、树顶上飞。一闭眼,蓦地有一条黑影一晃,来了能人,他便一张嘴,一道白光射出去,眼看着这个能人从几十丈高的墙上翻落下去。这可真是天下的一大快事!

季羡林在临清只呆了六年,到底在临清受过多少文化方面的熏陶,无法说清楚。留在他心目中的印象,是故乡的姣好,还有故乡的贫穷。

但是,小朋友们告诉他,光这样想是不行的,还得苦练。他于是学着打铁沙掌,学练隔山打牛。回到家,便开始实行,看到家里没有人的时候,他便开始练铁沙掌,把手不停地向盛着大米或绿豆的缸里插,插到整个手都麻木了,抽出手来一看,指甲与肉连着的地方,已经磨出了血。铁沙掌难练成了,便练隔山打牛。在帐子顶上,悬上一个纸球,每天早晨起床之前,先向空中打上一百掌。倘若能把纸球打动,据说就能百步打人了。晚上,也顾不上去嗅小院里夜来香的幽香,而是在花丛中,背上斜插一条量布用的尺子,当做宝剑,在同时玩的小孩面前,便凛凛然,仿佛有不可一世的气概。

4.这里的黄昏真像一首诗

可是这样练来练去,功夫不见有什么长进,手往大米或绿豆里插,流着血疼痛得不能再练,纸球打来打去,也不见球能微微地动一动。季羡林心里想,这剑仙剑侠看样子也不好当。又听别人说,这剑仙剑侠一类的神人,只有古时候有,现在不会再有了。那么,做剑仙剑侠不成,可也不能放弃雄心壮志,绿林好汉总还是要向往的。

在衣着方面,临清过去流行长衫,俗称大褂、长袍,这本是知识分子和商人的日常服装,一般临清人在交际场合也偶尔穿着,解放后已不再时兴。现在临清人保留的习惯是以毛巾包头。中老年用白毛巾简单地系结于脑后,青年农民则常卷结于额前,俗称“英雄巾”。据说此种风俗源于赶车人,车夫用蓝布作头巾,既可防风沙、雨雪,又可揩汗,有多种用途,后来相沿成习,以毛巾代蓝布。这一风俗与河北一带农村一样。

当时,季羡林心目中的绿林好汉也不同平常人一样,他们该有红胡子,花脸,蓝眼睛,一生气也就杀人了。于是,梦中便常见到青面红发的人,在自己的屋子里跳。

民间说唱乐调在临清很受欢迎。临清时调也叫丝调,曲调有雁鹅调、靠山调、英雄调、鸳鸯调、平调,小曲则流行山西五更、伤心调等。

几天来,上学的路上,也还能看到那个老实的中年北方农民。他缠着季羡林给他讲剑侠剑仙之类的故事,但他不知道,季羡林这时已放弃了剑侠剑仙,而是有了新的向往,新的追求。

临清的其他风俗,行骑毛驴,驴有黑、褐、灰白、乌各色,以黑驴为有力,其中粉鼻、粉眼、粉蹄的尤讨人喜。平时走亲串友,捎上个麻袋或被褥,即能骑行,远行则要装鞍辔坠镫。婚俗过去喜早婚,男十五六岁即娶,女长于男,有的甚至十岁娶二十岁之妇。婚后二三年内不生孩子,就要去祈子。城区多在正月十六日,农村多在四月初八日,到奶奶庙里跪在送生奶奶前,用红线拴住泥娃娃的脖子,口里念:“有福的小子跟娘来,没福的小子坐庙台,姑家姥家都不去,跟着亲娘回家来。”然后用红包袱包好娃娃,抱回家放到炕头的窗窝里,一日三餐饭食供奉。如碰巧生子,要给庙里丰厚的报酬。

又过了些日子,上学的路上不再能见到这个人了。早晨这么寂静,季羡林心里感觉到缺了点什么。

临清的风味小吃,有御史巷锅饼,以厚、重闻名,以至于当地的歇后语说:“御史巷的锅饼——吃不透。”汉族吃的烧饼夹肉,是用肉摊卖的熟肉切末,由烧饼铺厨师在烧饼上切口、夹肉,即烤即食,俗称“等烧饼”。烧麦与煎包是临清人爱吃的食物,尹家阁村聚隆号肉铺制成的“下凡肉”,风味独特,闻名于运河南北各地。聊城地方名菜糖酥鱼、清蒸白鱼(又称八味白鱼)、涮羊肉、空心琉璃丸子,都在临清有知名度,但临清独有的是著名的“临清汤”,有木耳汤、海米汤、干贝汤、鱿鱼汤、鸡腰汤、肉丝汤、果子汤等一百多种,最有名的是“对鱼汤”。临清人在祝寿时还要喝长命汤。

这样子过了一个多月,天更高、更蓝了,已经是萧瑟的淡黄色的秋天了。还是不见这位中年人。有一天黄昏,不知有件什么事,季羡林走过一条通到墟子外古老的石头街上去。只见街两边都挤满了人,人们都伸长了脖颈,仿佛期待什么似的。

临清饮食风俗也常有文化融合的特点,回、汉两族的生活习俗都有。

我也站下来。一问,才知道今天要到墟子外河滩里杀土匪。这使我惊奇。我倒要看看杀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不久,就看见刽子手蹒跚地走了过去,背着血痕斑剥的一个包,里面是刀。接着是马队步队。在这一队人的中间是反手缚着的犯人,脸色比蜡还黄。别人是啧啧地说这家伙没种的时候,我却奇怪起来:为什么这人这样像那卖绿豆小米的老实的中年人呢?随着就听到四周的人说:这人怎样在乡里因为没饭吃作了土匪;后来洗了手,避到济南来卖绿豆小米;终于给人发现了捉起来。我的心立刻冰冷了,头嗡嗡地响。我却终于跟了人群到墟子外去。上千上万的人站成了一个圈子,这老实的中年人跪在正中,只见刀一闪,一道红的血光在我眼前一闪。我的眼花了。回看西天的晚霞正在天边上结成了一朵大大的红的花。

临清因为是运河文化的产儿,所以其风土人情带有浓厚的运河文化的特点,受南北漕运影响,与山东其他地方多有不同。如在临清,过去有一个竹竿巷,经营江南出产的竹编器具,街面上开设的茶馆,其格局和卖茶、饮茶的风俗也与江南茶馆大致相同。清代临清港、阳谷县张秋镇,是黄河以北的京杭大运河上最繁荣的码头,与江南杭州、苏州齐名,河上常唱的谚谣说:“南有苏杭,北有临张。”

这样的一个中年男子,近于老境的老实农民,有着北方农民特有的纯朴的面孔,过来过去每天都在上学的路上看到他,卖着绿豆小米,原来就是个绿林英雄,当过土匪,杀过富,济过贫。小小的季羡林茫然了。第二天上学的路上,到处都泛动着红的血光的影子,在残蝉的声里,他也仿佛听出红色的声音,小石子的花纹也都转成红的了。

其他历史文化名人如吕才、武训、傅斯年都属于聊城市人,武训在临清创办过御史巷义塾,对临清有过贡献,但他们都不是临清人。

从此,季羡林再也不想当绿林英雄了。

临清的其他历史人物,有北魏大臣傅永、房亮、傅竖眼、崔休,唐名僧德美、大臣路敬淳、路敬潜、宰相崔彦昭,后梁将领张归霸、张归弁、张归厚,五代将领王彦超,明官员张鸣凤、大臣阎闳、周朝瑞、左良玉、左梦庚、张振秀、市民运动领袖王朝佐,清大臣汪灏、徐延旭、徐坊、文人王霈,近人高僧释海隆等人。其中王朝佐杀富济贫,临刑时神色自若。周朝瑞身为大臣,上疏多斥宦官为非,忤魏忠贤,与同事杨涟等五人被逮系诏狱,为著名的“六君子”之一,被毙于狱中,他们都在临清留有美名。而清大臣汪灏有著作《倚云阁诗集》,为王士祯所推重,被收入《四库全书》。王霈也一生好诗文,著有《痴云诗草》。他们都是临清人中的佼佼者。

8.开始对英语感兴趣

临清近代的闻人是抗日救国将领张自忠。张自忠(1890—1940),字荩忱,曾在冯玉祥部中任职,后担任过张家口警备司令、天津市市长。抗日战争中率部在山东台儿庄与日军血战,为抗日战争立下丰功伟绩,1940年5月在襄河南岸南瓜店前线指挥作战时,不幸牺牲。他永远是临清人民、山东人民、全中国人民的骄傲。

在新育小学,季羡林就这样过得平平常常,平淡无奇。他不用功,玩的时候多,念书的时候少。班上有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孩子,叫李玉和,年年都是考甲等第一。虽然也是个孩子,但好像已经很成熟了,死记硬背,刻苦努力,天天皱着眉头,不见笑容,也不同一般大小的同学们打闹。对这样的一位学长,季羡林一点也没有敬意,觉得他非己族类,有点瞧不起的意思。季羡林常说,自己少无大志,一点也不想争那个状元第一。学习既没有什么动力,三年小学没有什么拔尖的成绩,考过两个甲等第三(只设三名甲等),两个乙等第一,还可以算是上等生,如此而已。

大运河流经临清城下,飞流转折,直向东南,惊涛拍岸,日夜轰鸣如春雷。这里在明代船舶密集,商贾云集,市场繁荣。李东阳咏临清的诗作,至今仍在临清人中传颂。

但是在这里意外的收获也有,这就是从这个学校开始学英语。当时的正规小学并不设英语课,季羡林学英语是利用业余时间,上课多是在晚上。学习的机会纯属偶然,大概是这个小学有一位老师会一点英文,他答应晚上可以教一点,但是要收点学费。这样,一个业余英语学习班便组成了,大约有十几个孩子便凑合成一个班集体。

江上帆樯万斛来。

对于少年的季羡林来说,外语是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他当时认为,中国的方块字是天经地义,不用方块字,只写一些弯弯曲曲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一样的东西,居然也能发出声来,还能有意思,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越是神秘的东西,便越有吸引力。英语对于季羡林来说,就有极大的吸引力,他万没有想到,望起来如海市蜃楼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竟然唾手可得了。

城中烟火千家集,

事实上,当时学习英语的时间并不长,学的东西自然也不多。二十六个字母学完之后,又学了一些单词,还多少学了点语法。当时最让他伤脑筋的是所谓“动词”,to be和have一点也没有动的意思,为什么竟然叫动词呢?他问老师,老师说不清楚,其他人也说不清楚。后来,他才弄明白,把英文verb(拉丁文verbum)译为“动词”是不够确切的,容易给初学英语的孩子造成误会。

涛声日夜响春雷。

奇怪的是,每次去学校参加晚上举办的英语学习,总有一种非常好的感觉。每次走过学校,眼前总有一团零乱的花影,是绛紫色的芍药花。原来在新育小学校长办公室前的院子里,有几个花畦,春天一到,芍药盛开,都是绛紫色的花朵。白天走过的时候,紫花绿叶,那是很分明的。可到了晚上,英文课结束了,再走过这个院子,紫花与绿叶已化为一个颜色,朦朦胧胧的一堆一团,可白天的印象还在,所以觉得它们的花叶还是分明的。夜晚的朦胧,更增加了花影的神秘,但鼻子闻到的花香,确然证明着花的存在,于是这样的印记便永远留在了脑海里。季羡林在后来的回忆文章中写道:

折岸惊流此地回,

这一幅情景伴随了我一生,只要是一想起学习英文,这一幅美妙无比的情景就浮现到眼前来,带给我无量的幸福与快乐。

明代大学士李东阳从湖南老家北上去京师,在临清住过一段时间,并写了一些诗作,除上面一首写鳌头矶的之外,还有一首,是他写的《临清二绝》之一:

从初学英语开始,就有了这样一种好感觉。扩大到其他外文的学习,他可能也闻到了这种芍药花的香味,难怪他后来学习外语一发而不可收拾,原来都是芍药仙子陪伴他的结果。看来,学习一种东西,兴趣是相当要紧的,有了兴趣,就有了动力,动力就是芍药仙子。

王成德(1544—1614),字行之。明万历十七年(1589)进士,授户部主事,官至按察使。他后来在山西任按察使,名气不算很大。

在黑暗中,走过一片种满了芍药花的花畦,紫色的芍药花同绿色的叶子化成了一个颜色,清香似乎扑入鼻官。从那以后,在几十年的漫长的岁月中,学习英文总同美丽的芍药花联在一起,成为美丽的回忆。

谢榛(1495—1575),字茂秦,号四溟山人,又号脱屣山人,不仕以终身。他眇一目,勤奋好学,十六岁就能作乐府商调,少年争歌之。又折节读书,刻意为诗,有闻于京师。李攀龙、王世贞辈结社,他以布衣为长,李攀龙位次之。后与李攀龙互相诘责,李贻书与他绝交,削其名于后七子之列。但他游道日广,大河南北皆称谢榛先生。他论诗主取李白、杜甫之长,说:“取李、杜十四家最胜者,熟读之以会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裒精华。得此三要,则浩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他强调兴趣与超悟,其称诗指要,被时人心师其言。他为后人留下了论诗著作《四溟诗话》(亦名《诗家直说》)四卷、诗文集《四溟山人集》十卷。其诗作以近体为胜,精洁端凝,功力深厚,句响而字稳,在清简秀润之中不乏苍茫沉涵之深蕴。而古体诗也不乏佳作,笔力雄健,气势驰骋,神采飞动,颇具盛唐浑沦高华的气象。因此他对临清的影响甚大。

四、山东大学附属中学的“四连冠”

临清的历史文化名人,一为谢榛,一为王成德。

1.初中只能考正谊

姓傅的状元,是傅以渐(1609—1665)。他是聊城人,字于磬。清顺治年间(1644—1661)进士,由弘文院修撰累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兼领兵部尚书,先后充《明史》、《清太宗实录》纂修,任《清太祖圣训》、《清太宗圣训》总裁,又奉命与曹本荣合著《周易通注》。傅以渐是聊城的名人,在临清也有影响,而海源阁虽是中国近代最著名的四大私人藏书楼,但却在聊城而不在临清。

1924年,季羡林13岁。

姑且不从全中国来看吧,就是从山东全省来看,我们地区(指聊城地区)也不是文化发达的地区。清朝初年,聊城出过一个姓傅的状元,后来还当上了宰相。但那已是过去的“光荣”,现在早已暗淡,连这位状元公的名字知道的人也不多了。也曾有过一个海源阁,藏善本书,名闻海内外,而今也已荡为荒烟蔓草,只能供人凭吊了。

他生平第一次面临一种选择。这一年,他小学毕业,要考初中了。

临清虽在运河边上,但过去的文化并不发达。季羡林说过:

当时,济南市,乃至山东省,最好的中学是山东省立第一中学,孩子们把它称为山东中学的拿摩温。

3.临清的历史文化名人和风土人情

季羡林因为少无大志,自知小学成绩不是最好的,癞蛤蟆不敢吃天鹅肉,不敢投考当时大名鼎鼎的山东省立第一中学,甚至连去报名的勇气都没有。他觉得按自己的成绩,只配入“破正谊”,或者“烂育英”。这两个学校招生的标准自然都不高,结果,他去报考“破正谊”。

矗立的五样松,就这样叙说着临清的过去,注视着临清的未来。没有运河,也就没有这棵五样松,它同样是运河文化的象征。

正谊中学虽“破”,但新生入学考试居然考了英语。他万万没有想到,就是由于小学学的这一点英语知识,使他报考中学时沾了半年光。英语考试出的题目是汉语译英语,只有一句话:“我新得了一本书,已经读了几页,可是有些字我不认得。”季羡林把它翻译出来了,但当时不知道“已经”这个词的英文译法,所以把他也苦恼了很长时间。结果,季羡林被录取,而且不是新生一年级,而是一年半级。

我的眼前一晃,我恍惚看到,这个老寿星长着五种不同的叶子,猛然长了起来,长到我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一个枝子直通到本县的首府临清,一个枝子直通到本地区的首府聊城,一个枝子直通到山东的省府济南,一个枝子直通到中国的首都北京,还剩下一个枝子,右边担着初升的太阳,左边担着初升的月亮,顶与泰山齐高,根与黄河并长。因此它才能历千年而不衰,经百代而常在。时光的流逝,季候的变换,夏日的炎阳,冬天的霜霰,在它身上当然留下了痕迹。然而不管是春秋,还是冬夏,它永远苍翠,一点没有变化。看到它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无穷的精力在心里汹涌,傲然面对一切的挑战。

正谊中学虽有“破”名,但学校环境异常优美,背靠大明湖,一条清溪流经校舍。到了夏天,杨柳参天,蝉声满园,后面又有万顷苇绿,十里荷香,不啻人间仙境,天堂乐园。优美的学习环境并没有刺激起季羡林的上进心,他学习依然不努力,成绩倒也不坏,总是徘徊在甲等后几名、乙等前几名之间,属于上中水平。在这里,继续学习英语。英语列入正式课程,英文老师则时有更换。这些孩子们并不老实,往往要试试新老师的本领如何。有一次,换了一个英语老师,孩子们都觉得他不怎么样,出于一种少年心理,他们便想出一个高招来测试他。于是,从字典里找了一个短语by the by。这个短语并不稀见,但孩子们从来没有读到过,觉得很深奥,便以此去问老师。老师没能答出来,脸上露出愧色。下次他见到他们,说:你们大概是从字典上查来的吧?孩子们笑而不答。这位老师颇宽宏大量,不对恶作剧的学生进行打击报复。就这样,念不少英文书。初中毕业是在春天,只得在这里又念了半年高中。教英文的郑又桥老师,是南方人,英文水平很高,发音很好,教学又努力。只是他抽鸦片烟,早晨起得很晚,往往上课铃响了,还不到教室来,班长只得去他的住处催请。学生们写的英语作文,他很少改动,而是一笔勾销,自己重写一遍。用力之勤苦,是可以想见的。对这位老师,季羡林印象颇好,后来还常说,从那以后,自己学习英语又同美丽的校园和一位古怪的老师联在一起,也算是一种美丽的回忆了。

对这样一棵饱经沧桑的老寿星,季羡林小时候不知道,上世纪80年代他回故乡时,才得以在树前驻足。他站在树下,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从年龄上看,季羡林是班上最小的,孩子的玩心很浓。上课之余,他大半是跑到学校后面大明湖畔去钓虾,抓蛤蟆,不知用功是何物。生活自然找不出什么有声有色的东西,单调、死板、固执,是他当时生活的写照。玩起来,从来没有什么玩具,自己弄个细铁条,把它弯成一圈,再弄个小铁钩,一推,圆圈就能跑起来,他自己也就非常高兴了。

相传这棵树是明朝永乐年间(1403—1424)所植。陈坟村陈氏族人中有一位在京都任锦衣卫,是护卫皇宫的亲军,掌管皇帝的出入仪仗,又是皇帝的耳目与爪牙。此人从江南采来桧树树苗五种,拧为一体,植于花盆中,随漕船运回,后来花盆长不下了,植于其先祖坟前,长成大树。这棵树的奇特之处,不仅在于树上有五种不同的叶子,还在于它遭过两次大火,却依然枝叶繁茂。第一次大火是1943年,树干遭火焚,三日之后方息,树干里成了空洞。1969年又遭火焚,人们赶来扑火,费了好大劲,竟没有扑灭,连烧数十日。有人想出一个办法,用湿泥巴从树下的空洞里往上糊,这才把火熄灭。它居然安然度过了这两场大灾难,成活至今。火烧的痕迹赫然犹在,却仍然是枝繁叶茂,黛色逼人,树的尖顶直刺蔚蓝的长天。

正谊中学的正式课程,有国文、英语、数学、物理、生物、地理、历史。国文课主要是念《古文观止》一类的书,要求学生们背诵。英语课念《泰西五十轶事》、《天方夜谭》、《莎氏乐府本事》等等。国文课连写作文也要求用文言,英语也布置写作文。这些课程季羡林除了英语,对其他的兴趣都一般。只是对小说的兴趣越来越浓,《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演义》、《说唐》、《说岳》、《济公传》、《彭公案》、《三侠五义》、《玉历至宝钞》等等,都读了不老少。《西厢记》、《金瓶梅》一类的书也都看,只是对《红楼梦》还是不喜欢。小说之外,他读过宗白华的《三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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